Antoine D'Agata 不管是影像結構和色彩揮灑都讓人直覺地聯想起深諳精神張力、筆觸裡蘊藏存在主義哲學的二十世紀畫家 Francis Bacon ,粗獷的顏料潑灑、誇張變形的臉部或體態,將原本習以為常的人像或物體化成一聲聲粗嘎的嘶吼。而Antoine D'Agata以攝影為媒介,將生死的必然、需求的餵養、記憶的衍生與重組,欲望的表象與失落,演化的歷史與消弭都刻印其上的肉體作為素材,在反覆辯證的喧嘩間直視藝術與哲學的無解習題。

人獸神三位一體的糾纏

最能區別人獸之分的,莫過於服裝。不管是兼具賞心悅目與階級炫耀的華衣美飾,或者是純為禦寒防身的功能性服裝,在布疋圖樣下是道德社會的約束。因此,赤裸除了古典神話繪畫中對肉身的歌讚,在近代,皮相的赤裸同時代表了對體系制度的反叛。

讓觀者首先受到這種衝擊的,在東方也許是荒木經惟(Nobuyoshi Araki),在西方或者是Larry Clark和Nan Goldin。在他們之前,裸體的攝影如同雷諾瓦的人物繪,籠罩在唯美的氛圍裡,有著情慾的引誘,或者浪漫的幽默和風流的調笑,但更多的是溫柔的撫觸。而荒木經惟、Nan Goldin和Larry Clark則如薩德侯爵執筆疾疾,在性與愛的杯觥交錯間一步步剝解肉體表象下道德管轄以外的欲惑凌遲。

電視上八點檔在進行人妻與小三的鬥爭,書櫃裡金瓶梅在西門慶的活色生香之餘更細細刻畫著人因慾望而無畏或者無謂又隨之懦弱的翻來覆去。索多瑪的一百二十天即使在今日也讓人手心發汗,中世紀的十日譚引人發噱,但看似荒誕的情節在今日辦公室的茶水間、咖啡館的午后間照舊隨著汗水蒸發,隨著冰塊凝結。不管是性愛的引發還是蜚短流長的碎嘴都有人性的卑微和惡意。而這,也就是攝影師們向我們揭示的。


▲MEXICO. Nuevo Laredo,2004

 

The Trinity of Human,Animal and God

如果誠實是一項美德;那麼這三位攝影師無疑是最盛開的璀璨。荒木經惟所揭示的裸露,從自己妻子陽子美麗地步向死亡的旅途,到九○年代臺灣街道上純真與肉體都同時袒露於路人與來客視線的檳榔西施,還有欲望飽食後的簡陋餐桌上的杯盤狼籍。

Larry Clark的母親本就是攝影師,相機在他的生命中唾手可及;而自十六歲起服用安非他命的他,在相機前並不避諱不見容於道德規範的真實生活,底片一捲捲地包納了他和朋友在狂喜的彌留,清醒的空無,與擺盪於藥物與性愛間,時間與存在喧嘩地流淌。

Larry Clark的鄉野少男少女寫真,打破當時認為「城市為罪惡淵藪」的印象,以自身的暴露赤裸了美國五○、六○年代青少年的日與夜。擁抱、親吻與交媾都沒有比此更觸手可及,肌膚之親的毛細孔擴張與汗水恣意,讓你我的臉也染上玫瑰色的紅暈。

小Larry Clark十歲的Nan Goldin,在她二十歲於波士頓頓辦的首次個展中紀述了城市的同志與變性文化。在一九七八年畢業後,Nan Goldin搬到紐約同時成就了她最聞名的系列作品:曾經居住了Mark Rothko和Cy Twombly的Bowery街道在七○、八○年代充斥了藥物的迷幻、後龐克新浪潮音樂的混雜、多樣性別的追尋與探索,都留在Nan Goldin的鏡頭下。

閃光直打下,暈昡與高潮都清晰地來到,對比著肉體以外感官之餘或者故意忽略的黑暗渾沌。攬鏡自照時的喜悅與懷疑,化粧品與手術刀之間的思路來回,不斷地觸及時至今日,宗教家、哲學家也爭論不休的議題。


▲MEXICO. TIJUANA,2000


▲GERMANY. Hamburg,2000


▲Vilnius. Lituanie,2004

身為Nan Goldin和Larry Clark的學生, Antoine D'Agata 如同兩位老師,其作品也深具自傳性。一九六一年出生於法國馬賽,在二十二歲離開法國之前,他放蕩於海洛因,酒精,性愛與龐克搖滾的速彈節奏裡。為了從漫無目標的生活裡自我拯救而離開馬賽,他遊走於美國、墨西哥及中美洲一帶。九○年代他在紐約學習攝影,同時在Magnum Photos裡實習。

睽違家鄉十年的Antoine D'Agata在一九九三年回到法國後,卻莫名地停止攝影工作四年,沉潛之後的Antoine D'Agata重拾相機,很快地在一九九八年出版第一本個人攝影集Mala Noche,二○○一年出版以其家鄉南法馬賽一帶為背景的作品《Hometown》,接著《Vortex 》(2003)、《Insomnia》(2003) 、《Stigma 》( 2004 ) 、《Manifeste》(2005)、《Situations》(2008)、《Le desir du monde》(2008)相繼而出,其展覽也巡迴於巴黎、倫敦、紐約及東京,廣受各界讚譽。

就像他的老師們, 性反覆出現於Antoine D'Agata的作品裡。但他所顯影的,不是Larry Clark青春與藥物攜手出演的露天電影,不是Nan Goldin性別的他我相認與錯認,也不是荒木經惟有意與無意間傳達性與死亡的相依相存。剝去服裝後肌膚相親的赤裸,再也達不到當年給觀者與社會的震撼與啟示,反成影視娛樂圈炒作知名度的丑戲,挑逗著道貌岸然的言論和欲迎還拒的貪婪觀眾。


▲GUATEMALA city


▲MEXICO. Tamamoros,1999

 

(攝影常淪為濫用或誤用的工具?)

在清醒與幻夢之間遊走

人體的赤裸在Antoine D'Agata的鏡頭下並不為了紀錄肉體歡愉的起落,在重複曝光的照片裡,肉體只留下可供辨認的部分形狀,其他則被抹去、晃動以致無可辨,無名化的肉體彷若不受控制的猛烈晃動,臉孔的抹消加強了肢動語言所透出直指本性潛藏的無盡茫然迷惑與壓抑困頓,身為人的理性項圈與動物本能的獸性欲望原形間的爭戰呼之欲出一觸即發。

在《Stigma(痕)》裡,不管是雙雙肢體交纏,或是彎身奮力自慰的鏡頭,零亂床單上的汗水濁重,臉孔在髮絲與體位間遮掩,瘦骨嶙峋的胸膛因激烈的呼吸而隆起,隱晦的背景裡不規則突出的形體,暗喻著藉由奮力的軀體撞擊,肉體與精神進行著試圖越獄的困獸之鬥。標題的《Stigma》不只指涉肉體的傷痕、名聲的污損,同時暗示意指耶穌被釘上十字架所留下的聖痕(Stigmata)。

在以《Insomnia(失眠)》為題的作品裡,私人領域的人體,遮掩行徑的驚慌,城市邊緣地帶暗街危弄,破敗的霓虹殘影,將遊蕩於醒與夢之間的蔓草曲徑,現實與假想的混亂殘影漸次堆疊直達意識的密庭後院。


▲JAPAN,2004


▲Las Palmas. Canaries. Espagne,2004

Antoine D'Agata在訪談中再三強調,攝影經常淪為濫用與誤用的工具。在追求極致匠藝的同時,難以捕捉的意念更加模糊無可辨。藝術的誕生與存續都和藝術家個人的生活影隨身行,生活軌跡才是他作品的核心。他的攝影作品,總是誕生於意外。藥物、酒精、性與恐懼,都是他打破理智籓籬的工具,為了呈現狂喜、痛苦與孤寂的臨界點,Antoine D'Agata無所不用其極,只為求甩開攝影者的掌握後,那脫序失控的人性所反映的純真。

基於這樣的信念,他不只涉身於法國、東京、柬埔寨的毒窟、貧民區,在本書寫就同時,Antoine D'Agata正身在面臨革命歷史時刻的利比亞黎波里,見證當地長期壓迫的爆發。他說:「人生如死棋僵局,我們必須竭盡所能以突重圍。Life is an impasse, and we have to make the best out of it.」這正是他與利比亞人民攜手共進的寫照。


▲EGYPT. Cairo,1999


▲Amsterdam, Pays bas,2004 

 

作者簡介

NAGAAKI SHAW
打滾亞洲設計市場泥濘多年,曾旅居英倫成立影像工作室與繩子街民宿。現為設計、生活寫真家,最愛以文字與影像為碎嘴出口,為創意文化作一手裁切。目前替國內外雜誌專欄撰稿與攝影。曾協助「亂,有秩序」聯展、都市酵母計畫展出,獲選2011國際攝影部落格大賞競賽及許多國際視覺平面、產品設計競賽優選、邀展。

SUMMER HUNG
長年旅居英倫的Summer Hung,興趣廣泛,對藝術、文學、設計、攝影多方涉獵,專精於倫敦當代劇場觀察評論,亦修習劇場設計與藝術創作。搞笑成癮愛戲成痴、為人瘋癲花前風流,無一不備無一不精。從事文字創作與藝文報導多年,高談闊論舞文弄墨,把酒言歡相濡以沫,在紙與筆間建牆造車,攻城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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